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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风残照汉家陵阙(下)

2019年06月21日 09:37 来源:魅力成都网 作者:萧易

高颐阙清代李景复题诗并书写刻石。马恒健摄

雅安高颐阙。马恒健摄(资料图片)

高颐阙前面的圆雕“辟邪”石兽。马恒健摄

梁思成与刘敦桢在测绘高颐阙。

  什么是“阙”?回答这个问题前,不妨先读读古代与阙有关的诗词:《诗经·郑风·子衿》:“佻兮达兮,在城阙兮,一日不见,如三月兮”;唐代诗人李白《忆秦娥》:“乐游原上清秋节,咸阳古道音尘绝。音尘绝,西风残照,汉家陵阙”;宋代词人苏轼的《水调歌头》:“不知天上宫阙,今昔是何年?”单是《全唐诗》中写到“阙”的古诗,就超过了1100首。为何中国历代诗人一直把阙当作吟咏对象?

  “阙”至迟出现于西周,定形并盛于汉代,汉代是“阙”的极盛时代,“汉阙”一词由此得名。

  诗词中的阙汗牛充栋,留存至今的阙却是凤毛麟角。

  汉代的宫阙、城阙大多已在漫漫岁月中崩塌损毁,后人看到的石阙,绝大部分是陵墓阙,这也是中国存世最多的汉阙。与城阙、宫阙相比,陵墓阙的体量要小得多,它们是一些礼仪性建筑,立在帝王将相、文武百官陵墓墓道两旁,是墓主身份与地位的象征。陵墓阙有着严格的等级限制,最高规格的三出阙(即一主阙两耳阙)只能为天子独享,诸侯、文武百官可用二出阙(即一主阙一耳阙)或单出阙,平民与商贾是不能立阙的。魏晋之后,礼仪性的陵墓阙、祠庙阙走向衰落,城阙与宫阙则一直延续至唐宋,明清仍有余绪。

  了解了阙的历史,你或许可以理解,为何历代诗人热衷于将阙作为吟咏对象。阙位于建筑物的最前端,以挺拔、巍峨的姿态改变了中国古代建筑此前平面铺成的布局,具有“纪念碑”性的意义,常常用来借指城市、宫殿,《全唐诗》中频频出现的“城阙”“丹阙”“河阙”“朱阙”便是此意;再者,不少阙作为前朝遗物,孤零零地耸立在荒野田畴,那些残砖断瓦、败土颓垣往往引发诗人对往昔的追忆,这恰恰是中国诗歌永恒的主题;一些阙还作为当地的地理标志被载入史料,郦道元的《水经注》中便记载了诸多古阙。

  中国汉阙的扛鼎之作

  渠县阙多,雅安阙精。雅安有高颐、樊敏两座汉阙,又以高颐阙最富盛名。高颐阙位于雅安市北郊的姚桥镇汉碑村,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楼盘中间,围了个仿古的院子。左阙仅存阙身,顶盖是后来加上去的;右阙高590厘米,就连附属的耳阙也保存至今,是中国现存汉阙中结构最完整,保存最完好的一座,在《金石略》《金石录》《舆地碑目》以及日本的《寰宇贞石图》《书道全集》,法国的《汉人陵墓艺术》中都有收录和介绍,被誉为中国汉阙的扛鼎之作。

  高颐阙右阙为重檐庑殿顶,四隅有憨态可掬的角神,其下露出24只枋子头,每只上书隶书铭文,从正面左起,四面依次为“汉故益州太守阴”“平都尉武阳”“令北府丞举孝廉”高君字□□”。楼部、阙身以高浮雕、浅浮雕、线刻、圆雕等多种技法,雕刻车马出行图、鸟兽率舞图、季札挂剑图、夷人献宝图,以及三足乌、翼马、九尾狐等神兽。车马出行图再现了墓主生前出行的场景:墓主安坐在轺车之中,前有八名伍伯开道,身后还有骑马的小吏跟随。轺车是汉代官吏乘坐的车舆,按照汉朝定制,文武官吏出行皆有仪仗队随行,车马之前鸣声开道的步卒叫“伍伯”,《续汉书》记载,“车前伍伯,公八人,中二千石、六百石皆四人”,高颐官至益州太守,按制应有四名伍伯,阙上却是八名,无疑已是僭越了,这也是东汉末期王室衰微,朝廷礼仪荡然无存的见证。

  阙主高颐不见于史料记载,汉碑村以前叫孝廉村,联系坊子头“举孝廉”的铭文来看,他是“举孝廉”走上仕途的。“举孝廉”是汉朝自下向上推选人才为官的制度,汉武帝元光元年初(公元前134年)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,此后一直延续到东汉,两汉不少名公巨卿都是孝廉出身。高颐曾任益州太守,其地域大部分在云南省境内。

  傍晚,村民牟岳恒领着小外孙到院子串门,他告诉我,小的时候,高颐阙在一个破败的八角亭里,周围是水田。上世纪60年代雅安麻雀特别多,小小的八角亭里有上百个麻雀窝,村里的小孩常常相约掏麻雀蛋,这在当时可是难得的牙祭。他们脚踩阙身的缝隙,手抓突出的斗拱,一使劲就翻上了阙顶。临近天黑,胆小的小孩就回家了,老人说汉阙上有九尾狐,这是摄人魂魄的,那张着獠牙大口、衔着蛇的铺首也着实让人害怕。牟岳恒望着眼前的高颐阙,点了支烟,围墙外,一座座高楼大厦正拔地而起,将院落层层包围。

  楼盘多了,村里的建筑工人也多了,天快黑的时候,门口来了个年轻人,他叫董源,是附近楼盘的木工。董源是云南省鹤庆县人,鹤庆自古出木匠,他念过几年书,去年辍学跟着几个叔伯做木工,一个多月前才来到雅安。叔伯们下了班喜欢喝点小酒,董源则爱四处溜达,他偶然转到高颐阙,就被凝重朴实的斗拱迷住了。

  斗拱是中国建筑特有的构件,“斗”是斗形的木垫块,“拱”是弓形的短木,拱架在斗上,向外挑出,拱端之上再安斗,形成上大下小的托架,环环相扣,如蟒蛇缠绕。斗拱通常位于大型建筑物柱与梁之间,它的出现,解决了剪应力对梁的破坏问题,不过它又堪称艺术品,象征和代表着古典建筑的精神与气质。

  高颐阙斗拱粗壮笃实,与汉代建筑雄浑大气的特点一脉相承。汉代是一个稳定、富庶的时代,也是一个大兴土木的时代,是中国古代建筑第一个全面发展与融汇的时期。昔日宏伟壮丽的汉代木构建筑早已在漫漫尘世中化为废墟,高颐阙以准确比例刻出斗拱、铺作、仿子头,令后人得以管窥汉人的建筑样式、比例,如同一部刻在石头上的中国建筑史。

  汉朝人的梦中天门

  当年,从渠县离开后,色伽兰沿途拜访了梓潼贾氏阙、李业阙,绵阳杨氏阙,并留下了这些汉阙的存照。在梓潼县郊外一处树林边,贾氏阙被孤独地遗忘在旷野中,看起来如同一堆乱石,令色伽兰唏嘘不已。

  贾公阙如今位于梓潼郊外的太平村,当地人称“书箱石”。传说三国时诸葛亮派马谡守街亭,走时匆忙忘带兵书,诸葛亮急派张苞送去,张苞在梓潼迷了路,心急如焚,气得蹬脚,两箱兵书坠地化为“书箱石”。《金石苑》作者刘燕庭曾得到贾公阙拓片,上书“蜀中书贾公”字样,不过眼前的贾公阙已斑驳得看不出字迹了。“张苞送兵书”是当地人口中津津乐道的民间故事,贾公阙的真实身份反而被淡忘了。

  绵阳杨氏阙在老川陕公路旁边,双阙俱存,左阙高514厘米,右阙高521厘米,枋子头“汉”“平”“杨”“府”隶书铭文还隐约可见。南北朝时,佛教在中国兴盛一时,高挺的阙身便成了绝佳的开窟场所。工匠费力地铲掉阙身的“车马出行图”,开凿了密密麻麻的佛龛,那些穿着褒衣博带长袍的供养人也把自己以及族人、奴婢的形象刻在阙身上,不大的汉阙顿时变得熙熙攘攘,这也让古老的汉代建筑多了几分梵音。

  此外,四川尚有德阳司马孟台阙、芦山樊敏阙、夹江杨氏阙、西昌杨佑阙等等。就阙主而言,冯焕曾任尚书侍郎、幽州刺史,沈府君为交趾都尉,高颐为益州太守,樊敏做过巴郡太守,德阳司马孟台阙主曾是“汉故上庸长”,哪一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,这也验证了史书中只有帝王将相、文武百官才能立阙的记载。汉代的长安,天子脚下的官吏熙熙攘攘,可以想象,这些冠冕一时的官吏死后皆会立阙,长安一带陵墓阙的数目可能并不比四川少,只不过已在漫漫长河中崩塌损毁。“西风残照,汉家陵阙”,萧瑟的西风残阳下,汉家陵阙寂寞无主,李白看到的,不仅是一幅绝美的意象,也代表着汉阙的某种境遇吧。

  恢弘的陵阙注定只能属于达官贵人,汉人却在石棺、画像砖上刻下了无数汉阙的图形,这让学者们颇为疑惑,为何汉人会在生命的终点频频描绘汉阙的形象?简阳鬼头山崖墓出土的画像棺上,双阙间刻有“天门”铭文,学者们这才恍然大悟,原来双阙是天门的象征。在汉人看来,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,汉人无不希望穿越天门,到昆仑山拜会西王母,求得不死药,尔后自由地遨游在宇宙天地之间。

  两千多年前,巍峨的城阙几乎出现在每一个汉朝郡县中,它们是汉代城市的象征,寓意着安宁、繁华,那些达官贵人死后也会竖立石阙,这或许已是当时最体面的葬礼;而在汉人心目中,还有一座隐形的阙,它寓意轮回,象征不朽,它是人间与天国的分界线——跨过双阙,便成为天国的一分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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